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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回乡,在车上遇到当年的一位学生。多年不见,倍感亲切。第二天,他便约了十多位同学来与我聚会洗尘。当年的一群少不懂事的孩子,如今都已成家立业。听他们各自介绍,有的从政,有的经商,有的作了记者、教师。有的已为人父、为人母。时光流逝,人事变迁、令人唏嘘不已。车上相遇牵头聚会的刘祥,曾是班上最憨厚老实,成绩中下的不起眼的学生,如今已建起了自己的公司,据说干得正红火。
个席间轮到罗轶来向我敬酒。高大个子的小伙子竟毕恭毕敬地向我鞠了躬,我又感动又惊惶。"老师,我还带了样东西来。老师,你看,这是你带领我们办的《二月》创刊号。"
《二月》?是《二月》!薄薄的32开的一册油印小册子,封面上鲜红的两个字,像火苗灼热了我的眼和胸腔。
11年前的二月,高89级2班的一群男孩和女孩,经过半年的筹划、争取和准备,决定在新学期成立自己的文学社,编印自己的期刊。
一群少男少女做着五彩的文学梦,这是我们很多成年人都曾经历过的。但这次建社遭到了非议,某主任出面干预了,理由有三:一,读高中嘛,不努力学习考大学,搞什么文学社?二、还印刊物,由谁出力出钱?三、搞"社团组织",要报民政部门批准,否则是违法的,学校不负这个责!
学生们犯了倔毛病:我们偏要把社建起来,把刊办出来!谁说一定会影响学习呢?没有人没有钱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学生们借来了钢板和蜡纸,选出了自己的作品。在班上名次居中,但文章写得呱呱叫的罗轶被推为社长。我则被推为"名誉社长",作为语文教师,我对于催生他们的梦想,确实有推御不了的"责任"。一个学期来,我与他们是师生,又是朋友。我跟他们谈学习,也谈《青春万岁》、谈《静静的顿河》;谈张海迪,也谈海明威,谈舒婷。我从他们的"练笔"中选出佳作,在朝会和晚自习上交流,是我最先提议组建一个文学社。
我们给文学社和社刊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--二月。二月,是社的生日。二月,是复苏的早春。地上的草尖、树上的芽胞都还很嫩很小,但只要夜来一声春雷,第二天一早就会爆出满山满野的新绿,姹紫嫣红的委节便轰轰烈烈地开场了。二月,是春的序曲!
创刊号刻印出来了。范洁的父亲是市里有名的书法家,热心为大家题写了刊名。学生们用硬木把题字刻成印章,用大红的印泥印在封面上,配上大方简朴的花边图案,真是一册十分精美的刊物呢!捧读那一篇篇作品,更是一种最美的享受,字里行间都跳动着一颗颗鲜活的心,已然麻木的我,又感到了人生最纯真的脉动!
创刊号《二月》在校园不径而走,没有名家作序、也没有民政局的批文。美丽的青春无需借什么饰物来装点,青春的赞歌一定是不会违法的。
文学社的成员中,大有平常成绩偏下抬不起头者,如今怀里揣着一册印有自己作品的《二月》,于是进进出出嘴里都哼着曲子。谁说"梦"都是虚妄无益的呢?
但是,某主任毕竟是久经世事的人,他的一些预言颇有先见之明。到第三学年,高考的压力日重,学生们的笔不得不更多地用于书写试卷,演算没完没了的习题。社长换人,没有钱买纸。《二月》未能继续办下去,文学社终于没有维持到那个七月。
时过十多年,学生高中毕业后已天南地北各奔前程,我自己也是最终远走他乡。"二月",已经成为一页尘封的记忆。但当学生将珍藏了十多年的创刊号又递到我手上的时候,我不能不感慨万千。我们的校园该不该有一朵属于孩子们的梦想之花?尽管我们也许未能培养出一个文学家,但我们能轻视文学对人灵魂的感化和熏陶吗?
1997.11.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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